文：克里斯丁．哈特（Christian L. Hart）、德魯．柯提斯（Drew A. Curtis）
我有一種比喬治．華盛頓更高遠的原則標準。他不能說謊，我可以，但我不會。
——馬克・吐溫
很久以前，有一位勇敢且有冒險精神的人經歷了數次非比尋常的事件。有一次，他陪同一支狩獵隊來到一座島上。在他的遊歷期間，他意外遇到一隻獅子，朝獅子開了一槍後，獅子衝向他。獅子跳起來弄傷了他，他摔倒在地。當他意識到自己沒被這頭野獸吃掉時，他抬頭看見獅子已經跳進了一條鱷魚的張開的嘴裡。這人急忙站起來，拔出他的劍，砍掉獅子的頭，並用獅子的頭把鱷魚悶死。這個戲劇性的故事是關於孟喬森男爵（Baron Munchausen）的眾多冒險之一（Raspe, 1785）。
說出荒誕不經的故事和撒點小謊之間有區別嗎？在本章中，我們將目光轉到檢視虛構與謊言之間的差異。我們聚焦於如何更敏銳地辨識某人是否會是大騙子，還會詳細介紹一些病態性說謊，以及在其他精神疾患中所發現的說謊具體情況。
男爵會被描述成大騙子嗎？孟喬森並未被他的同輩視為說謊者，相反地，他被視為一個誠實的人，只是愛講荒誕和爆笑的故事娛樂別人。好故事很有魅力，尤其是以視覺形象、貌似真實的事件，和一些罕見的劇情轉折擄獲人心，觀眾會受到身在特殊環境的普通角色所吸引。描寫不可思議的事件是電影和虛構的故事能娛樂我們的原因之一，但被不可思議的故事所吸引也可能使我們更容易被騙。
然而，一個講述大量虛構故事的人並不一定是大騙子。謊言和欺騙的定義包括「未事先警告」就意圖欺騙（Vrij, 2008: 15）。人們在觀賞電影、閱讀小說和欣賞魔術表演之前，通常會意識與預期一切非真。因此，虛構故事和荒誕不經的故事並不算欺騙，因為說者和聽眾之間存在一種共識關係，同意進行不真實的資訊交換。但儘管虛構本意並非欺騙，它還是能夠促進錯誤的資訊和錯誤的信念的傳播（Lewandowsky et al., 2012; Schreier, 2009）。
雖然虛構本身不是謊言的一種形式，但大騙子可以透過誇張的故事講出許多謊言。我們的一位親戚常常吹噓自己有與眾不同的經歷，這個人吹噓自己見過一隻九十五磅的雞。他經常把這個故事講給家人聽。除了這隻大鳥的故事，他還說過一個漫天大謊，說他曾搭過一架噴射機進入颶風眼（這不是真的）。他的說法並非以虛構的故事娛樂他人，而是以明目張膽的謊言或誇大其辭，為的很可能是他人的注意。
單純的說書人也可能受到矚目，但與說書的不同之處在於雙方都事先同意該資訊不是真的。說書人會事先警告或至少暗示聽眾該事件實際上並未發生。一個精彩故事被如何講述的背後脈絡，可能是區分優秀的說書人和大騙子的關鍵差異。
是大話還是謊言？ 講出好故事和講出謊言只有一線之隔。畫出界線時，聽者會感到焦慮——一方面想相信故事、神話和誇大的說法，同時又尋求並得知真相。書籍《大智若魚》（Big Fish）（Wallace, 2003），曾改編成電影，其中的一個主題就是卡在事實的吸引力與虛構的吸引力之間的左右為難。這個故事著墨在兒子急切想知道關於父親的真相，而父親卻想以誇張的神話故事形式，講述他的人生之間所產生的的矛盾（Canavan, 2011）。
一方面，講述捕到的魚比實際還要大的故事可以吸引和打動觀眾。釣到的魚愈大，釣魚者愈不凡。父母對事情誇大其辭會讓孩子留下偉大的印象，並對父母高度崇敬。此外，一個加油添醋的故事比一個平淡無奇、容易預測的故事更引人關注。一條重七磅的大口黑鱸似乎比一磅的魚更加令人振奮和獨特。然而，誇大其辭是有代價的。露出馬腳會導致不信任或失望。知道捕到的魚是一磅而非七磅可能會令人失望，未來可能會不再信任這位宣稱捕到大魚的人。
人們通常都想知道真相，但他們也喜歡被娛樂，他們可能會喜歡一個無傷大雅、娛樂他們的虛構故事，但當他們的目標是了解周遭世界的事實時，他們通常會對不實的說法反應不佳。故事和謊言之間的界線也許很模糊，需要識別意圖和事先警告，提前知道這個人是在講故事，而非試圖使你相信他們抱持的信念。因此，不尋常又新奇的事物對我們的吸引力，可能會導致我們在聽大騙子的說詞時被欺騙。
世界上最會說謊的人 每年十一月，英國坎布里亞舉辦「世界說謊大賽」（The World’s Biggest Liar, 2020）。此活動是源自十九世紀的當地人威爾．瑞森，他因講述了許多荒誕不經的故事而聞名。他有次聲稱「大頭菜……大到在山谷的人們『開採』它們當成主日午餐後，還可以用來當作山丘上的賀德威克羊（Herdwick Sheep）的棚子」（The World’s Biggest Liar, 2020: para. 4）。
從此開啟了一個傳統，邀請所有大騙子（除律師和政治家外）蜂擁而至英國講述他們的荒謬故事。雖然人們爭奪「世界上最會說謊的人」這個頭銜，但更適合的稱呼可能是說服力十足和引人入勝的說書人，而不是說謊者。
大騙子的標籤 當想到說謊者時，你會想到什麼？儘管人們通常對說書人有正面的感受，我們對說謊者卻容易抱持相當負面的看法——可能認為他們冷酷、惡毒和自私。特別是大騙子往往令人敬而遠之與仇視。在描述說謊的聖經故事中，上帝憎恨撒謊之舌，而魔鬼則被貼上大騙子的標籤，是謊言之父，也是整個世界的欺騙者。
在宗教經文之外，根據漢摩拉比法典（The Code of Hammurabi）（L. W. King, 2008）， 說謊是死罪。諸如「 狼來了」（The Boy Who Cried Wolf）之類的道德故事告訴我們說謊是不好的，而且說謊者會失去眾人的信任，導致他們被飢餓的狼群咬死。
我們想到說謊者時，我們傾向於想到那些說謊的人，而不是我們自己。然而，我們知道絕大多數的人承認每週至少說一次謊，通常還會超過那個頻率。那麼，我們為什麼會將「說謊者」這個標籤貼在他人身上，而非我們自己身上呢？在一項研究中，我們發現如果有人說謊，我們傾向將那個人貼上「說謊者」的標籤，但當我們說出相同的謊話時，我們卻不太可能認為自己是說謊者（Curtis, 2021b）。
本質上，我們將自己的不誠實歸因於情境的迫切需求，而將他人的不誠實歸因於他們的性格。如果你說謊，那是因為你是個說謊者，如果我說謊，那是因為某事或某人害我被迫說謊。因此，我們可能會將那些經常說謊的人貼上「大騙子」的標籤。
漫天大謊 回憶一下，大騙子可以是說了很多次謊言的人，或者是說了一個有重大影響的謊言的人。二○○九年，一位父親通報說他六歲的兒子法康．希尼（Falcon Heene）在一個大型的自製氦氣球中飄走了（History.com Editors, 2011）。這個超大的氣球在科羅拉多州的柯林斯堡外面，當氣球接近丹佛國際機場時，飛機不得不改變航線。
有人報警，國民警衛隊調派直升機出來尋找那個氣球和男孩。終於經過一個小時的飛行，氣球著陸了，結果搜救人員發現小法康不在氣球裡，便開始沿著氣球的飛行路線尋找，擔心是這個孩子在飛行途中掉了下來。
幾個小時後，男孩被人發現藏在家中的閣樓裡，安然無恙。警方後來確定，這整件事都是一場騙局。檢察官認為，這個漫天大謊是家庭為了獲得真人秀而策畫的陰謀。結果，父親被定了重罪。在這個案例中，家庭說了漫天大謊，這個謊言後來因認罪而被揭露。這對父母被大眾認定為大騙子。這個故事說明，有些大騙子因說出引發嚴重後果的謊言而獲得大騙子的名號。
普遍型與特定領域的大騙子 一名二十歲的大學生在校內的身心健康診所尋求心理服務（Grzegorek, 2011）。在多次諮詢中，學生與盡責的治療師討論了他的身心健康問題。在最後一次諮詢中，該病患開始微笑，透露他之前的身心健康疾病都是捏造的。他之前告訴治療師的所有資訊幾乎都是假的，而且刻意誤導。治療師感到憤怒與困惑，問病患為什麼他會尋求諮詢服務，然後對一切說謊。病患告訴治療師，他想看看他是否能成功欺騙一位應該是人類行為大師的人。
這個人說了很多謊言，都是為了達到一個目的，那就是營造出一種心理困擾的印象。經過所有的虛假細節和謊言，這個人可以被認為是一個大騙子。然而，沒有證據顯示他在生活的其他領域也大量說謊。看起來，他可能只在治療師的辦公室裡大量說謊。
有些人可能在所有情況下都會說謊，但有些人只會在特定情況下說謊。瓊奈兒．柏金斯（Jonnel Perkins）是費城的一名銀行家。她被控從一名已故客戶的帳戶中挪用超過二十萬美元，並說謊掩飾。柏金斯的不誠實行為似乎主要限於她的工作場所。當她的謊言被揭穿後，她被逮捕，最後認罪。像柏金斯這樣的人，有可能只在生活中的特定面向上大量說謊，如戀愛關係、友誼或職場生活。
在某一情境中傾向說許多謊言的人，與那些在多種情境中經常對許多人說謊的典型大騙子是不同的。我們可以稱前者為「特定領域的大騙子」而後者為「普遍型的大騙子」。也許普遍型的大騙子在性格上喜歡說謊，並在各種情境中都這麼做。另一方面，特定領域的大騙子也許在性格上是誠實的，但在特定類型的情境誘使他們說謊。特定領域的大騙子可能只對他們的配偶說謊，甚至只在某一主題上說謊，但在那特定領域中他們經常說謊。
大騙子 vs. 病態性說謊者 二十二歲的洛琳被困在一家法醫身心科，接受「三項與縱火相關的罪行、兩次公然的誤導（謊報）、三次做出虛假陳述、兩次偽造證據以及一次偽證的刑事責任」進行鑑定（Birch et al., 2006: 307）。洛琳聲稱她會不自覺地捏造故事，而且擅長欺騙他人。
在不同時間點，她向警方通報說她的同事、她的最好的朋友，以及她未婚夫的前妻都曾向她發出死亡威脅。她表示她的最好的朋友曾經跟蹤、綁架她，甚至在她入獄後仍然不斷地發出死亡威脅。最後，洛琳通報說她未婚夫三歲的兒子縱了兩次火——一次是在洛琳母親的公寓，另一次是在她自己的公寓。在法醫鑑定中，洛琳承認她的指控都是假的（Birch et al., 2006）。洛琳似乎是一個大騙子，因為她確實在各種情況下說了很多謊。
雖然洛琳對不同的人說了大量的謊言，但還有一些其他特點使她的謊言被視為病態的。在我們討論病態性說謊的各個層面之前，有必要指出它也有其他名稱，如：「強迫性說謊」（compulsive lying）、「習慣性說謊」（habitual lying）和「病理性說」（morbid lying）。我們認為這些專有名詞都指著同一現象——病態性說謊。
我們的研究已經探討了病態性說謊者和大騙子之間的差異，請記住，大多數人都相對誠實，只有一小部分人會說很多謊。這些人就是大騙子。但他們是病態性說謊者嗎？我們認為，病態性說謊者與大騙子在幾個重要的方面有所不同。
為了理解病態性說謊與正常說謊的差異因素，我們須要討論促使行為成為病態性的因素。精神病理學不是一個具體的行為，而是應用於人類行為的一組標準。將一個人的思想、行為和情感分類為異常或病態性時，研究人員和臨床醫師會注意到他們行為的四個獨特特徵：（a）非典型性：行為在人口統計上不常見、出現的頻率不尋常，或違反社會規範；（b）適應不良：行為會損害功能；（c）受苦：行為對人造成情緒困擾；以及（d）風險或危險：行為為自己或他人造成傷害或損失的風險。
舉例來說：讓我們來看看洗手這一行為，大多數人每天都洗手，然而有些人每天會洗手數百次。洗手過度有時出現在有強迫症（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的人身上，這是一種疾病，其中個體經歷侵入性的思想（執迷），如細菌或污染；並進行過度的行為（強迫），如過度洗手。這種行為符合精神病理學的四項標準：洗手的次數遠遠超過正常次數，所以是非典型的；經常干擾工作或社交，所以是適應不良的；從事這種行為的人經常非常沮喪和苦惱，他們無法停止洗手，所以他們在受苦；持續洗手往往導致皮膚潰瘍和感染，所以他們的行為呈現出風險或危險。總而言之，洗手過度符合精神病理學的標準。
我們將同樣的四項標準應用在說謊行為，以利區分正常說謊和病態性說謊（Curtis & Hart, 2020b）。我們著手確認說很多謊的人只是常說謊的人，還是其中一部分人表現出精神病理學的特徵，可以因此被視為病態性說謊者。在一項有數百名受試者的大型研究中，我們發現病態性說謊者是一個獨特的群體，與其他大騙子不同，病態性說謊者說了很多謊言，這些謊言經常損害他們的社交關係，使他們感到痛苦，並使他們或他人陷入受傷或危險的風險之中。此外，病態性說謊者在青少年時期開始說謊過度，有超過六個月的問題性說謊行為，而且有強迫性的說謊。
想想看之前討論的案例中的洛琳是否符合病態性說謊的標準。她說謊的次數確實比一般人要多得多，她的謊言也導致社會功能受損。洛琳所說的謊言「在她自己的生活和許多人的生活中，造成了嚴重的破壞和困擾」（Birch et al., 2006: 314）。
此外，她的謊言確實使其他人陷入危險，導致她最好的朋友坐牢、她未婚夫的前妻被逮捕，以及公寓起火。此外，洛琳從十六歲開始病態性說謊已超過六年。洛琳似乎是病態性說謊者的明確案例。我們的立場是，病態性說謊者是大騙子的一個子集。所有病態性說謊者都是大騙子，但並非所有大騙子都是病態性說謊者。
儘管像洛琳這樣的案例研究證明病態性說謊已存在超過一個世紀，但病態性說謊還尚未被認可為正式的心理疾患。在分類心理疾患的兩大工具中，都沒有列出病態性說謊，這兩大工具分別是美國精神醫學協會（2013）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第五版；DSM-5）和世界衛生組織（2019）的《國際疾病及相關健康問題統計分類》（International Statistical Classification of Diseases and Related Health Problems）（第11版；ICD-11）。
病態性說謊之所以未被認可為一個獨立的診斷，是因為說謊的特徵在傳統上被視為其他心理疾患的症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為什麼他要說謊？心理學家教你看見謊言背後的真相、解析人類慣性說謊的原因》，商周出版
作者：克里斯丁．哈特（Christian L. Hart）、德魯．柯提斯（Drew A. Curtis） 譯者：江欣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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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欺騙的最糟糕部分是知道你不值得被告知真相。」 ——尚－保羅．沙特
「我有一種比喬治．華盛頓更高遠的原則標準。他不能說謊，我可以，但我不會。」 ——馬克．吐溫
你上一次說謊是什麼時候？上一次受騙是什麼時候？是否曾被謊言所傷，或用謊言傷害他人？說謊行為深植人性，每個人都有不誠實的時候，而某種程度的不誠實有時也是必須的。雖然人人都會說些無關痛癢的謊，但統計上也存在一些極端的離群值，這些人被稱為「大騙子」。
大騙子為數不多，撒謊次數卻極高，且說的謊經常造成巨大傷害。他們正躲藏在你能想到的所有地方，無論是政治、商業、愛情、金融等領域，或是工作、醫院、家庭等場合。大騙子操縱著我們對世界的看法、扭曲我們對現實的認知，以謊言讓我們誠心獻上他們所求之物。
人為什麼會說謊？是什麼塑造出這些大騙子？大騙子運用哪些操控的伎倆？我們該怎麼識別謊言？說謊行為涉及的是眾多學科的綜合論述，本書整理了大量證據與案例，系統性地解答謊言的定義、結構、出現的場域及各種面貌。本書將帶領讀者一探謊言背後的幽微心理，告訴讀者如何避免受騙，以及為什麼要當一個誠實的人。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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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